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是身如浮云,须臾变灭!
写给生命里丰盛而冰冷的回忆。故事没有开端没有结局。这是生命的过程,被延续。
1.
她和他在彼此离去的尽头沉默下去。无法表达的答案穿梭在时空里,不断的迷幻清醒。反复交替。夏天迅速到来。
她轻柔的逃避这些心知无法躲避的一切。用多年的伤痛沉疴对峙,注定不了了之。她需要时间,她需要给她自己答案。深爱的花朵错过了最好的季节,开在天边。她相信总会有个人收起几朵,藏在书页里。失去汁水失去本色失去味道,成为干花,以此度过此后漫长的岁月。
她知道,再也无法遇见这样的人。故宫的老城墙里有飞的乌鸦。立在红墙屋瓦之上,俯瞰人间。有人会站在那里,面对纷扰的人群面对世俗的遗落,缓缓呼吸。她有所知,她有所不知。她是蒙昧天使。
这是他一个人的事。
2.
再多的旧事,终不过归咎在几张白纸之上。记录日夜的言语,刻画瞬间不着边际的幻象。虚妄偶尔,停顿之后听见老挂钟的滴答声,他会清醒。每个夜里这样片刻的混沌,然后沉沉睡去。他知道醒来便会不再记得。于是,在接近睡眠的时间里用力记得。但结局依然是忘记。
用力工作,维持生计,积攒下一些钱,换取物质。几个月的忙碌之后,深深的松口气,享受暂时的自我。细微的感动如花一样涌上来,带他进入幻觉。要相信丢失的许多都依然存在。那些人那些旧事的痕迹隐蔽在各自的世界里。日光的背面,黑暗里依然有光线照耀。毛衣上的花朵不再沾染他的气息。它们是无所属的物体,不再具备感情。生命力长久孤落,静静存在。这是宿命。它们的姓名,在主人离去的时刻丢失。被从许多地方用钱币换取,成为他和她的依附。加之于爱,予以体温。随他们走去任何地方。不同的房间,拥挤的公交汽车,清冷的山麓,肮脏的长途车厢。从她的手掌到他的手掌,从他的行囊到她的抽屉。轮换来去,得到爱,失去爱。它们只是孤落的静静存在。
他和她,不断的与人恋爱。触碰陌生人的身体,直到熟悉。再次丢失,每一次都是疲惫。他们知道许多的应该,还有,很多的不该。
春天,因为工作,他在北京北部山区租住一座小小院落。院子里的柿树没有长出鲜嫩的绿叶。它已经在泥土中无声死去。也许是上一个冬天的某场大雪里,承载住落雪,得到日光,挥手告别。村落位于山脚下,水库的边上。宽大的河渠绕着村子流过。远远就能闻到清新湿润的水气。带着些许的腥腻味。树木茂密,渐渐泛出绿色。这是一次生命的开始。
去年冬天,他最后一次回到家乡。站在树林里,迎着风雪拍下照片。老旧的河道已然干涸。秋天的水洼结上冰,树叶在之下冻结。突现清澈的轮廓,它的生命依然丰盛,享受日光积雪的埋覆,兀自绽放在冰河之内。尸体会在消融里随波流放。没有归宿。北风很大,无法抵挡。迎上去,呼吸变得急促。让人痛苦。眼泪就会这样的流下来。蹲在沙地里用手指写下她的名字。拍下照片。他觉得累,仰躺在河滩的沙地里,轻轻的流泪。
整个冬天他沉默不语,断绝与所有朋友及外界的联系。用手指在本子上写下零碎字句。慢慢平复些许情绪。生命中的太多时间是用来说服自己,安慰自己。需要用尽力气去释忘,以求得平静生活的继续。
只能短暂停留在这故地。乡亲们都很高兴当年他们眼底下的那个小男孩已经成长为如今的青年。只有在这里,他度过童年的贫瘠乡村,才能回复天真。因为经历过童年的艰辛,更懂得忍受现实的许多苦难。这些在他眼里成为无所谓的条件。因他原本就不曾拥有现实的这些。所以一直懂得满足,懂得感恩。
每天清晨,会被奶奶早早叫起。干净明澈的朝阳,深蓝天空不见一朵云。炊烟直直升腾。麻雀亦在枝头显得雀跃。他习惯站在屋檐下,面对阳光懒懒的用力舒展身体,露出笑容。城市生活,周遭多少陌生,人与人已是落魄。他已很少懂得笑的意味。而此刻,他忘记一切,回复童年的初始,除却周身凌乱,扑入这乡土之中。从这里长大,才有放纵的根基。
爷爷已经年迈。他小时候,爷爷还有很多精力,不停劳作。日子在村子里也算富足。小时候,他常跟在爷爷身后,清早推着推车去邻近村子叫卖豆腐。随他去树林里捡拾干枯的树枝,蹲在灶台边烧开满锅的纯白豆浆。满屋蒸腾热气,炉灶里的火光照耀他稚嫩的脸。如今,每逢年节,爷爷依然会用院子里的那盘石磨粘豆子,做包浆豆腐。他走过许多地方,最爱依然是这白色豆腐,生吃。这是从小到大养成的习惯。朋友会讶异。他愿意提起爷爷,提起这座乡村。质朴的地方,处处亲情。他也总会说,即便是相同的豆腐,却没有爷爷做出的味道。
春节刚过,他便告别家人,匆匆回到北京。他的时间已然不多,他还有许多不曾完成。
这是故事之后,万物回归的本真。时间轨迹刻画之下,只是渺小的一斑。圣经里说,光是繁华,照耀世间的荒芜,虔诚的人们得到慈爱。不是失落,是遗忘。
3.
被遗忘在房间里的钥匙,静静躺在书桌上。一片黑暗。整个屋子里没有任何气息。他坐在门外的楼梯上渐渐睡着。空气沉闷,酝酿一场大雨。闪电的光迅疾从楼梯间的窗子射进来,照亮他的身体。苍白而困顿。暴光的时间过短,他在照片上看不清楚他和她的脸。汗水渐渐湿透衣服,黏附在身体上,使他觉得肮脏。总有片刻的落寞需要承担,还有这无止境的年月,缓慢流转,最终被拖延成曲折的日线,被分割。他觉得自己已经被埋葬。不能得到安慰,失去努力的决心。
他走下楼梯,打开门,走进一场夜雨。
在电话亭打电话给她。自己不能回家,流连落雨街头。要度过这缓慢的长夜。
凌晨一点,她打开门,看见他湿漉漉垂下的头发。房间整洁干净,有淡淡菊花茶香。他走进浴室洗澡,只开了冷水,身体不停的颤抖。皮肤的灼热能听到剧烈的声音。内心空洞,水流无声。如同黑幕之下滴落的一滴雨水,无法反射光芒。这一刻,他是一段空白。
她从衣柜里拿出男式衬衣和粗布裤子给他换上。给他点根烟。走进浴室为他洗淋湿的衣服。细微,他全部都有所察觉。这是两个人的房间。部分片段被隐秘的分割,藏在角落里。暗示出无谓的结局。
她坐在他的身边,说,不该这样对待自己。你要好,要很好。声音微弱,仿佛回声。眼泪慢慢流下,滴在白色衣襟上,氤湿成暗白的一片。他似乎已经快要睡着。发出沉重呼吸声,头发还没有干,垂在眼前的头发渗出水滴,沿着面颊流下。起风,雨点打在窗子上。外面建筑的灯光变成大片模糊的光亮。她转身轻轻抱住他,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用力把他抱进怀里。他像个孩子,紧紧闭上眼睛。双手垂在身侧,无靠无依。
沉默沉没下去成为无声的沉重。菊花在水杯里已然冰冷,绽开成大朵近乎透明的漂浮。洗过的衬衫挂在浴室里,水滴沿着袖口缓缓滴下,落入浴缸,发出清脆声音。
那一个夜晚无限漫长。她翻过身,面对他,说,我做了梦,有个人在北地,带我奔跑,踏雪望花。那个人是不是你?他躺在她的身边睁眼看见无边的黑暗。想起在大连驶往青岛的轮船上,也是暗沉的夏夜。无风无月。更无任何光芒。他侧过头,看见她的丰盛藏在安静背后。在内心,露出锋利的触角,不断割伤自己。
他说,我在离开你的这段时间里已经失去自己。更加冷漠的对待自己,不能得到任何安慰。言语与友情似是清淡的风,吹不掉日夜的黑暗。我知道这样不好。一个男子,需要承担生命之中夹之而来的一切。包括感情的缺失和爱人的离弃。我知道我该在阳光之下,握紧双手,坚实走路。以工作来唤醒自己。用身体来麻木感情。可是,总会有安静的时候,所有的声息隐匿,房间空落无光,时针亦变得迟钝。你就会在这时刻里断续的持着模糊不清的面目走来。因为感情的剧烈。灰烬迟迟不冷。你知道,这些,我无力掌控。
她说,是的,我明白。我已面目全非。总有那么一天,你会忘记我的一切。
4.
他说,原本的底色就是黑白与血红。它们成为我生命的映衬。我又看见她。
那年他20岁。
他坐在甲板上抽烟。身体疲乏。在长春匆忙放弃长白山的徒步旅行。坐长途火车到大连。走出车站,城市陌生而不知道去往码头的路。站前的地下广场,人群拥挤。潮水一样涌入。正是夏季,旅游的人从四处赶来。这个干净的城市承载太多陌生人的气味,散发出表面的污浊。他从左侧的出站天桥走下来。站在公交站牌前,寻找去往码头的公车。身上的钱已经不多。不能承受出租车的费用。已是傍晚,阳光从高大的楼群背后投射下来,铺就巨大的阴影。他站在边缘,侧脸迎上剧烈的阳光。眩晕刺眼,视线片刻变得昏暗。
码头在城市东侧的棒槌岛。从公车上走下来,走到码头有一段缓慢的坡路,旁边就是细碎的礁石。海水近乎平静。可以看见浅水出裸露的浑圆卵石。他买了晚上九点半的末航船票:大连至青岛,三等仓,普通坐席,97号,192元。深夜起航,船体巨大,人们从玄梯慢慢上船。他排在人群中,看见甲板上的人,变得微小。他回过头,望见远处灯火明亮的城市,他第一次与北方告别,跨过大海,往南。他需要立刻见到她。
整天的旅途使他变得困乏,失去精神与力气。亦没有任何食欲。他在长春把徒步的背囊托运回家。只背一个小背包,装了几件衣服,相机,充电器和一本圣经。他知道她走去那里。必须要去见她,接她回家。她躲避破裂的婚姻,面对这段短暂婚姻带来的病患。需要手术。更大的痛苦并非身体,而是施加于她的精神,这是无望的结果。因为已然无法回避,需要面对。
他知道无力安慰。只能力图陪伴。即便这样也是徒劳。
他或许只想用此来安慰自己。他不能放弃她。
凌晨两点,甲板上依然有旅行的情侣,站在船舷边上愉快的说话。相互拥抱,亲吻。海天之间的这一段航行蕴涵无限曼妙,所有人都在努力把握这短暂静谧的时间。大海之上的黑沉夜晚已经承载无数誓言。誓言短浅,不能被他背负。他孤独坐在那里,背靠栏杆。一根接一根的抽烟。微风吹散嘴边吐出的烟雾。融入这无边的世界里。一整天没有吃任何东西。航行更使他觉得眩晕。心中有太多不确定,成为无法底触的深渊,所有精神倾注进去,没有回音。突然胸口沉闷,疯狂的呕吐。他把头探出甲板,看见暗蓝海面与船体激荡出的白浪。眼泪就这样流下来。一滴一滴沉入大海。他极力忍受,哭泣沉闷无声,身体剧烈颤抖。双手用力抓住栏杆,手指因为太过用力而变得惨白,毫无血色。
没有方向,他觉得已经接近死亡。若就此将身体投入大海,死亡的瞬间会很痛苦。他不确定在水中仰头是否能看见夜空之上的星,是否能听见陌生人的呼喊,是否就能甘心这样的下沉,即便已无力反悔。他却很确定,死亡之前的瞬间他会拥有有无限平静的世界。失去知觉之后,身体会在海底,看见漂浮的鱼群,冰冷的岩石。等待慢慢腐败,成为长满苔鲜的一堆骨。精神与意志不在。他静谧的消失于星光之下的人间。
5.
她在他的身边慢慢睡着。蓬松的头发垂到嘴边,俏皮的含一束在唇边。他轻轻推推她的肩膀,提醒她不要睡着。他知道时间短暂,天就要亮。一场夜雨和遗落的钥匙使他有足够的借口来见她。她亦明白他的存心。许多幻觉逼迫在时间里,在黎明时刻拥迫而来。他看见她最初的样子,坐在午夜的地铁车站里,平静亦如幻灭。看见她在夜里,躺在他的身边沉默流泪。听见她说生命短暂,小心翼翼与注定的誓言,缘分浅薄,所谓遇见,只是牵念终老。无法陪伴。
楼下的街道已然喧哗。楼道里有匆忙的脚步声。房间里有微微的青灰光亮。他缓慢的起身,去浴室换上晾干的衣服。把脱下来的衣服折叠平整,放在床脚。他轻声小心,害怕把她吵醒。她翻了身,把头转向里面。他直直的站在那里,看见昏暗光线里她模糊的背影。大束的头发铺在枕头上,白色衬衣压出细微的褶皱,浅白色的粗布裤子,露出赤裸的脚踝。凌晨微冷,她的身体蜷缩在一起。他努力让时间放为缓慢。想要继续这样在她身边,经过一段无尽头的长久。离去之后,他不会再有更多的理由来这样见她。
他缓缓退到门边,慢慢带上门,轻声念,再见。门被合上,她的背影消失在他的视线。隔绝了房间里所有的颜色,形态,触感和气味。隔绝了关于她的一切。宛如暗涌奔腾一夜的大河,逼近大海,被吸纳,融入无声的平静和冰冷。她躺在灰暗的房间里,缓缓睁开眼睛,听见细微走远的脚步声,随着门的扣合,眼泪安静的流下来。
夜雨之后,天空澄净。她拉开窗帘,灰红的曙光已然显出浓烈。她看见他站在楼下,伸手点一根烟。绕开地面的水洼,低着头慢慢走远。最终隐失在楼群背后。
他融入到这个光影闪烁的世界里。阳光照射在他的额头上,空气湿润。大雨过后,一切完美洁净如初。
6.
她在地铁上昏沉得快要睡着。车厢空荡,灯光刺眼。迅速的在一站站掠过,带走一些人,丢下一些人。没有痕迹。她看着车厢上的路线指示灯,寻找自己的终点。第一次来到这里,迎接不可预期的生活。她心里装着彷徨,亦更多的是兴奋。看见随身带着的很少的行李,就此准备在北京生活下来。自己觉得荒诞,突然惧怕失去根基。
他在地铁的出口等她。看见她出来,用力的挥手。跑上前去用力抱住她,说,真好,你终于来了。可以与我一起生活。真好。幸福的表情近乎扭曲了一张脸。看得出他的欢欣。她仍旧忐忑,面对陌生显得无措。城市的气味,这疏落的感情,和眼前的人。她有些无力负担。随他走进租住的房间,她才真实的相信,自己,就要在这里生活下去。从此来度过或长或短的许多时间。房间收拾得很有秩序。看得出他的清醒自觉。她虽然认识他已很久,却多是颠沛四处,从未安定在某一处。这突如其来的温情,使她的心里终于温暖起来。她很用力的对他笑,说,谢谢你。
清晨醒来,房间里只剩她一个人。看见他在床头留下的字条:好好休息,冰箱里有食物,自己做点吃。等我回来。她轻轻笑笑。眼睛红肿,头发凌乱,被子的一角已散落在地上。拉开窗帘,看见深秋里空澈的蓝天。阳光丰饶,城市依然温暖。找来抹布,沾着清水仔细擦拭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把他换下的衣服以及床单被罩塞进洗衣机。下楼在超市里买回许多食物。整个房间散发出红豆粥的清香。她揭开锅盖,把脸凑上去,深深的吸一口气。瞬间就有巨大的幸福漫溢全身。她发现,自己可以这样安稳的与一个男人生活在一起,已经满足。
他的工作并非顺利。一切都在曲折之中行进。他和公司副总拿着被总公司否定的方案跳出来自己独立门户。因他们对这个项目满怀信心。但是所有一切都意味着要从头来过。先要进行测试进而才能推入市场。在这漫长的过程里被渐渐磨失信心。对前景不再乐观。他对她说,你来陪我,我会做得更好。相信我。她几乎不懂这些商场之中的事情,似也无耐心去探问。她说,我知道,我希望你能做得很好。但不要给自己压力。我会在你身边。不知这样够不够。
她在他面前如一只隐忍的小兽。沉静安稳,与世无争。而他,或许并不懂得探测她执拗丰盛的内心。她已经被摧毁,不再显出剧烈。她学会懂得控制,甚至屈服。她坦然接受他给予的一切,带有感恩。有爱,自己却无法探测它的深度。或许清浅,或许永无界底。成就的日月就此绵延下去。看不到迷茫未来的任何光芒。
她闭上眼睛,仰入混沌感情的巨大深渊。她又想起他,他是她清醒时刻的美丽幻觉。
7.
他最终选择离开。向公司申请外派项目部的负责工作。办公室的同事对他的举动诧异。他说,我需要最短的时间来使自己变得成功,这是唯一的解释。
搬离租住的房间的那天清晨,她来送他。帮他收拾简单的行李。东西很少,几乎一个人就可搬走。他下楼去叫出租车,她等在空荡的房间里。她在地上看到碎裂的半片玉坠。这是她曾经送给他的东西,她把它放到他的手上。系着红绳。系绳太短,他无法戴上。小心掖在枕头下面。有一天夜里,他看见桌脚边的半段红绳。疯了一样的伏在地上去找碎裂的残片。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溅成星点的水痕。终于还是没能找到最后的半片。他有不好的预兆,不知将要发生什么。
她握着半片碎玉,沉默下去。只愿玉碎能为他避免一场灾祸。他拉着她的手走下楼去,离开空落的房间。窗户半开,清晨的一道阳光直直射进来,他们转身下楼的间隙,一阵风把门吹合,发出沉闷的响声。她在他身后停住脚步,站在台阶上定定的望着他。沉默的流泪。彼此毫无言语。她突然跑下楼梯,用力从背后抱住他。脸埋在他的背上,终于无法忍受下去,哭出声来。他抓住她的双手,仰起头深深的吸一口气,竭力不让眼泪流下来。阳光从楼梯转角的窗口照在他的脸上,他无力看清眼前的一切。
出租车司机在楼门口按喇叭催促他。他用力掰开她环过来的双手,转过身,用手擦掉她脸上大片模糊的泪水,说,对不起。然后迅速走下楼梯。她跌坐在那里,泪水模糊视线,已看不清他的背影,阳光无法照到她的身上。她在浑浊的阴影里成为空白的躯体。胸口剧烈的疼痛,她听见自己沉闷的哭声,像一场夜雨坠落,残碎的花瓣凋零满地。
同事买了许多东西送他。牛奶,速食面,巧克力。他在公司旁边的便利店里买了两条红双喜香烟。收拾好随身文件和笔记本电脑,与大家挥手告别,转身钻进车里。车子驶出市区,渐入村落荒芜的郊区。他握着手机,想要与她再说些什么。终究手指变得无力。
8.
客轮在凌晨5点到达青岛。东方的天空已是微红。鱼鳞状的朝霞在尽头沉入大海。没有界限可言。他无法去仔细欣赏这样的天空。依然清醒,脚步却显得颓塌。身上很冷。嘴角微微颤动。已经没有足够的力气再去承受这样的痛苦。精神与身体已经接近崩溃的边缘。他只是试图找到她。
她坐在码头边上的礁石等他。看到他的时候,脸上露出笑容。她的身体依然虚弱,面色惨白,身体更瘦。看得见突起的凛冽锁骨。他深深的吸一口气,似终于得到安心的解脱。从包里拿出衣服给她披上,用力抱紧她。她的身体亦是冰冷。她不说话,只是仰头微笑看着他。笑容枯涩,毫无精神。他觉得心痛。这痛感很快蔓延全身,无法减灭。他只能更加用力抱紧她,说,走,跟我回家。她点头,恩,我跟你回家。
医生说她还不能出院。这次私自出走一夜。原本恢复的身体又变得很糟。她用恳求的语气来试图获得允许。被医生拒绝。他安慰她,再治疗一周,便可回家。现在的状况再去承受长途的旅程,所有的治疗都会尽弃。
她穿着宽大松垮的浅蓝色病号服,素面朝天。她的身体经历过手术之后迅速枯萎下去。他坐在床边给她削苹果。她从枕头下面拿出一块大副的绣着细碎花朵的十字绣,说,你看,我终于可以离开他,做一件我自己喜欢的事。她让他看腹部的伤口。还未拆线,伤口像是一条僵直的蚯蚓伏在她的身体上。他不敢去碰触,帮她拉严被子。握着她的手,说,会好,你会好。我带你回家。她用力挤出笑容,眼睛已经湿润。
那年他20岁。已然成年。年轻的生命过早融入成人的世界,使他顽劣自我的天性被迫改变。需要懂得承受和面对解决。顽劣被搁置于痛苦之下,他需要懂得接受和学会冷静。而本质的自我,使他变得更加自我。完全失去任何外界的关联。自我沉默应对,封闭成为半为冷漠半为丰盛的内心。
毕竟他仍年轻。而她已然开始慢慢老去。她与他是不同的生命。她一直清楚分明。因为明晰,所以懂得节制。但是无法克制自己的内心。她看见自己的生命被残缺的生活蚕食,一点一滴,发出悉嗦响声。伤口蔓延。一枚腐败的苹果,散发枯萎生命下酸涩的气息。
9.
他进入高中的第一天,在教室里看见她。她站在讲台上,笑容灿烂。她是他的第一位高中老师。刚刚从大连的一所师范院校毕业。回到这个小城市的高中里教授数学。依然是大学女生的样子,披直的长发,戴框架的眼睛。衣服朴素。第一次站在讲台上,面对众多的同学,内心带有紧张,话语时常停顿,显出局促。于是一直努力的微笑,她在黑板正中写下自己的名字和电话号码。她成为他的班主任。
新的高中生活的开始并未让他有任何不适应。开学的第一天,他最后一个走进教室,所有的同学都坐在那里把目光投向他。他迅速扫视一周,只有最后一排空着座位。他径直走过去,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里。面对书桌上簇新的课本没有任何兴趣。随身带来的时常阅读的书和CD放在桌阁里,每天在宿舍和教室里背来背去。在片刻安静的时刻就会戴上耳机翻开书来阅读。那时的他已然突显自我的本质天性,阅读涉及范围很窄。主要集中在古诗词和一些哲学心理学方面。他从来不看任何外文名著。对任何西方作者没有喜爱的趣致。况且许多名著的译本,词句本身已是很拙略,无法体味真实意味。他喜欢文字游戏与游戏背后的感情,这是阅读的乐趣。他偏执于自己的喜好,不肯放弃。
性格若有定义,他却是被现实磨就而成的。进入初中开始离开父母独自过寄宿生活,一个人面对生活的全部内容。青春期,他是情绪激盛的少年。不肯服从任何约束,不能容忍同学的冷眼,不能承受成绩的低迷。他的少年的强大的蒙昧自尊掌控整个身心,似乎所有努力的定义只是为了得到旁人的认同,这努力的决心超越一切,成为他的重心。他不愿按照老师教条的方法去学习,与挑衅的同学打架,种种行为,成为老师及同学眼里的劣迹。在很多人眼里他是不好的学生。但是他成绩优异,他活泼爱动,热烈的情绪可以感染很多人,也有很多愿意交心的朋友。这些依然被他得以延续。因为好与坏的极端,在整个学校里开始被很多人注意。她也渐渐注意到这个坐在最后一排个性鲜明的学生。
他在自习课上听CD,看一本小说。因为专注,而没有察觉她的到来。在课上听CD看小说是被明令禁止的。她站在他的旁边许久,他并未察觉。又或许是他已经察觉,只是不肯屈服。她终于走上前去,推推他的肩膀,伸出手摊开在他面前。他抬起头,望向她严肃的脸,露出微笑。他把CD放到她的手上,说,音乐很好,推荐给你。又递上手中的书,夜晚静默之后,再去读它,你会安稳入睡。她对他的举动显得完全毫无准备。表情无助的站在那里。全班同学都转过头看着她和他。她终于觉得作为老师的自尊似乎被嘲笑,厉声呵斥他的行为。他站起来,已高过她许多。他一直沉默的望着她,没有言语。以无法琢磨的沉默力量与她对峙,这力量来自坚忍内心,亦来自他的精神与意志。她终于被击败,沉默不语。拿着书和CD转身离开教室。
她在后来的很多时间里,都会在课堂上留心他。他始终是低着头不看她。她亦会在深夜时分,躺在床上,拿出他的CD来听,随意翻开那本书的某一页,断续阅读。有些磨损的米黄封面,书名叫《生》。那是一本探讨人生抉择的书。用小说的简单情节穿插其中,借此丰富人物的内心表达。生命是无可挽回的短暂过程。存在于光阴之中清醒与混沌交替行进。生之开端,死为尽头。该要如何度过,成为生之意义。血脉干涸,意志消亡,足迹仍在。他不需要被记得。他已自我磨灭。
那一夜,她想起大学时候的旧事。暗恋过的男生,牵过手的朋友,还有自己渐渐已然消逝的青春。生的意义又在哪里?她在24年的人生里竟从未考问。面对荒芜的黑夜,她辗转难眠。
10.
她独自走进地铁,坐在座位上垂下头去。内心空渺,所有影象消失不见。如同夜空烟火盛放后的巨大幻灭,踪迹全无。与他告别,一切言语都苍白无力。他识得她,她亦懂得他。这样沉默的对白才是最大的悲哀。
回到房间。他还未起床。问,你去了哪里?她背过身假装归置东西,说,出去走走而已。然后迅速走进厨房,准备早餐。她想起他为她做的第一顿饭,虽极为简单,却是印刻最深。像是熟悉的爱人在身边,幸福的忙碌。她围在他的身侧,帮助摘菜、洗碗,在狭小的厨房里转来转去,那是两个人的短暂光阴之中的清晰一瞬。她清楚记得,记得成为痛苦的根源。悲怆不能自己。于是泪又流下来。
她本就极易流泪。内心时常汹涌,酸楚逼迫而来,泪水不能自制。他与她在一起时,见她落泪总有不忍。她说,我的泪,哀而不殇,总有那么一些是我不能控制,现实之下,人是卑微。于繁华中落寞,方知世事荧荧如火,挥扑不灭。
她与他坐在餐桌对面,吃这份加之泪水的早餐。他丝毫察觉不到她的内心,自顾说着琐碎事情。阳光很好,正好周末,不如带你出去走走。她抬起头,对他微笑,不如你好好休息,难得周末,不想你太累。我反正每天都是空闲,自己也可以出去。他眉头皱了皱,似想起什么。你这样一直呆在家里也不是办法,是否想过以后打算?她低头,沉默不言。心中怯怯,我也不知道。我能做些什么呢。
她到北京与他一起已近三年。时光迅疾,人亦恍惚。她只是每日呆在屋子里,做些家务,上网,看书,打发每日时光。不觉充实,也不能安然受着他给予的安稳。日久,便更觉卑怯。她与他有着芥蒂。她是茂盛森林,安静之下暗藏汹涌。他从来都无法逾越,她清楚明了,他却似有似无。这样的关系,维系她与他之间平淡的三年。她时常觉得他的陌生。她认识他已经五年,他对她一直悉心照顾。爱亦可以理解为恩慈。她觉愧疚。在这两个人的关系里,她一直是被动的,无力给予,只能陪伴。渐渐,他对她的内质也失去最初的耐心。他不能懂得她的内心,见她流泪,会以为是委屈,心中失衡,偶尔发火。她看见他与她的距离和自己在他面前的软弱。
她说,我是爱的。但她自己并非确定这爱的深度。爱若是恩慈,或许也可与爱无关。
11.
三月,山前的树木渐渐泛出新绿。群山之上灰色之中已然有了生机。他每日早早起床,走三公里山路到达山顶。认真的呼吸新鲜空气,他觉得这便是自然给予的最大感动。山脚下的湖水在清晨弥漫氤氲水气,远处的山峦隐在水雾之后,踪影淡泊,宛若飘渺仙境。有渔民赶早在湖上布网,敲击响鼓,躯赶鱼群入网。这是最为原始的捕鱼方式,但却在这里依然受用。山路两边已有樱花、梨花盛放开来。粉红,纯白的满枝花朵,绿叶尚未舒展,透出芬芳欲滴的饱满香气。他闭上眼睛,这清新的感觉包裹全身,如入幻境。
工作的时间甚为混乱,常常要忙到晚上十点多。几乎每天晚上九点他都要从山下住处走到山上工作区去开会。仍是早春,夜晚山风渐起,觉得冷。有嫩叶上滴落的细微水珠打到脸上,清凉的触觉,仿佛在水雾中穿行。山林之中,仓皇静谧,黑暗沉入树木之中,深远无边。也会有不知名的鸟兽或远或近的叫声穿透山谷传过来,透露鬼魅的云翳。他并不觉得有任何可怕。习惯在路上点一根烟,放在嘴边吸,烟头会陡然增亮,恍迷双眼,短暂的看不清周围事物。他以为这就是一个人的安静乐趣。可以置身山野,脱离世事。如此隐匿。
一个人的世界,需要面对自我。如同站在镜前,看见凡俗肉身,透视灵魂,深深自省。失去感情,他需要清醒自持,破除忽明忽暗的巨大幻灭。如此,他才能更加懂得自己,继续生活。感情存在于内心,它不会消失。她离开他,他觉得自此已不再有任何牵动感情的必要。深埋而已。而他仍需面对最为真切的东西,生活是现实的内容。没有任何虚无的表象可以蒙蔽。日月轮换,时日流转,他已渐渐觉得老去与责任同等的压在肩上。没有任何代价可以交换,他不要再用光阴给予自己证明。只需要坚实工作,真切用心来迎合它,以求得到回报。
朋友从南方打来电话给他。问起他的近况,嘲笑依然是如此寂寞的男人。南方正是雨季,连续半月阴雨不停,潮湿阴冷,如同地狱。他笑,我在那里度过四年,早已习惯。北京常年干燥,春天风沙弥漫,皮肤干燥失水,如同干瘪的橙子,枯萎的纹路更加鲜明。朋友说,可有今后打算,要一直这样消沉下去吗?他说,原本不曾有任何开始,何来今后。况且现今状况并非太糟,在这里没有网络、电视、没有应酬,没有周末,没有世俗。难得清净,我很喜欢。朋友说,我已打算结婚。这是现世里安稳的开始。他恭贺,我会准备好丰厚的红包给你。他说,你知道这不是重点,这些老朋友都希望你能回来,大家很想见你。他恩声答应,我会尽力安排。
他在南方生活四年,读完大学。度过人生至为绚烂的时光。当年,他收拾简单的行李,决心南下。算作逃离。以为不同的环境会重新塑造自己。而自始至终,不过是南北的迁徙,虚妄来去。
当年他离开北方,未及与她正式告别。事过境迁,她或许已经不再记得他最初的样子。
12.
她带他走出晚自习的教室。径直来到空旷的操场。他跟在她的身后,缓慢行走。十月的北方初秋,夜晚空气清凉,吸入身体可以融化所有沉闷的焦躁。他觉得惬意。
她主动把没收的CD和书还给他。她说,谢谢你的CD和书,它们很好。只是小小年纪,不该过早涉及这些极难猜度的问题。你依然是快乐的少年。若有任何问题,都可以对我说。我会帮助你。
他说,老师,你知道许多的孤落时间沉淀下来积聚的力量,在内心是不会被消减的。它只会与日俱增,并且将根基探向所有灵魂的角落。它决定生存的方向,奔赴自由,带有沉闷的力度,不可抗拒。我并非对你不尊敬,更非强横与你抵触。请原谅我的方式。
她说,我并非觉得你是在与我抵触。没有丝毫责怪。你是特别的学生,或许你该努力保持你的成绩,而屏弃掉一些不好的习惯。你没有任何放弃自己的权利。你需要考入大学,这是你的路途,不容违背。
他说,是的,我懂得这些。只是请允许我以我自己的方式来走完这条路途。
这是她与他第一次认真的说话。亦是默许的彼此承诺。她知道他是不能被束缚被掌控的孩子。厚重坚忍的内心早已超越他的年龄,沧桑顿挫过早的磨砺出他的强大意志。她必须得承认,在彼此面前,他要比她更加明澈人生。他是背负自我,目的明确方式独特的前行者,旅途孤寂,回声空荡。而她,站在人生的一段尽头,突然醒来,需要重新认识自我,寻找方向,她是迷途的梦旅人。恍然若梦,一朝梦醒,芳华已老,余留此刻的暗底沉疴。
她说,或许,你可以再借我一些书和CD。我很喜欢它们。他笑笑,我会放在抽屉里等你来没收。
13.
他在深夜里打电话给她。长时间的沉默。听见彼此缓慢的呼吸节奏。仿佛依然在身边的时光又迅速回转而来。
她说,你在那里是否可以看见明亮夜空。我在楼下的秋千上,依然能荡到最高,从小到大,这是不能被遗忘的骄傲本领。
他抬起头,轻薄的云朵将星月遮蔽。余下隐约的轮廓。她在不远处的楼群隐秘的角落里,她以为隔绝空间,天空就可窘异。人若离散,心亦可淡然。她始终善良,希望他会过得更好。因为深爱,她愿意付出代价来为他换取。
他说,我们可以编造一段虚假故事,骗得彼此的安稳。长久年月之后,谁会最先得知谜底。那一定是最后离开这个世间的人。只有真正的失去,才能真心得到。而我,永不会让自己有这样的机会。你是花朵,无日无年无四季,暗淡明艳,倾倒余生。
他说,我已经知道你的来历,这已是故事的重要元素。故事有故事的结局,它不是沉重负担难以预料的事。你坚持你的版本,我有我的节奏而已。
他说,你是否介意我把你留下来,放到日光之后的冗长年月里静止下去。
14.
她安静坐在窗前,看见凛冽月光,轻声读他的名字。
她要从哪个段落开始回忆他。是午夜里一句幸福的探问,是一幅关于大海的照片,还是一件花朵缠绕的毛衣。她只能记得某些微小的瞬间,印染手心里余存的关于他的星点的斑痕。她终于有勇气拿出他的戒指,戴在右手无名指上。银环已经显出陈旧,在他的手指上度过几多年月。融合他的气血,不能泯灭。他戴着她的戒指离开,亦重新将灵魂予以它。与她融合。
她看见与他一起的那些时光,被精致剪辑。旋转的胶片,环绕在她闭起双眼的视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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